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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夜市》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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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15 10:20:1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【原创】《夜市》(1)
作者 | 林东之南

自从茉莉在小镇的垃圾街开了烧烤店开始,睡眠就成了她人生最大的享受。

这是条不长的小街,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当地人就叫他垃圾街,来历无从考证,据说以前老居民都往这里随意丢弃垃圾大概因此,虽然名字不雅,但是夜里却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。

小街的烧烤很出名。

这里离主城区就隔了一座山,两年前这里撤县建区,人口一下子丰富起来,满街都是操着各种口音的行人,来来往往。连接城区的隧道通了之后更是喧嚣四起,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。入夜的小镇,街街巷巷的,霓虹闪烁,就有些灯红酒绿的味道了。

做夜宵的人最怕什么?就是大白天有人叫门。茉莉睡觉的时候,从来都是把手机彻底关掉,租住的房子,都没有固定电话。有时候睡到中午觉得饿了,就会叫楼下快餐店的四妹送上楼。茉莉非常乐意吃这种盒饭,还非常乐意让四妹送上楼。

四妹从乡下来这里好几年了,丑小鸭快要变成白天鹅了,她懂得把胸脯挺高,把腹部收紧了,还懂得把眉毛修细把目光放开了。四妹知道哪里该显哪里该掩,她有一点儿城市小姐的模样了。

快餐店是阿来开的,四妹知道自己是做不成阿来老婆的,阿来即使不吸毒也不会娶四妹,像他这么帅的男人,在小镇还缺少关注吗?有多少精神空虚的小富婆整夜泡在垃圾街,以期求得阿来的青睐。

既然四妹不可能是阿来的老婆,那么四妹是可以让大家雨露均沾的。四妹也从来没觉得不好意思,现在大家不都是这么在过吗?不就是这么回事?不就是都为一个钱呗,都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,四妹不是傻子,她告诉自己不用觉得不好意思。一个餐馆里雇的丫头,给楼上楼下的大哥们送送饭,让大哥看一看,摸一摸,这也没什么大不了,这也很说的过去。

微信图片_20171115100253.jpg

茉莉的午睡刚刚醒来,就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,电视台的社会热点节目曝光了这里,沿街的大排档很可能再一次被取缔。茉莉自己也坦率地承认,垃圾街实在太扰民了。

彻夜的油烟,彻夜的狂欢,彻夜的喧闹,任谁居住在这里,谁都受不了。整条街道完全被餐桌挤满,水泄不通,无论是不是司机,谁都会因为交通不方便而有意见。

可是,茉莉有什么办法?就像她说的,她又不是市长。如果她是市长,大约她就要考虑,对于垃圾街,光有取缔是不够的,我们这些人也要生活的啊。因为她不是市长,就懒得去想了,她要操心她自己的许多事情。

即便是垃圾街被取缔,茉莉不着急。取缔一次,无非她多休息几天而已。

前年夏天的取缔,已经是够厉害的了。出动的是政府官员,戴红袖标的联防队员,穿迷彩服的防暴警察和消防队的高压水龙头。垃圾街大排档,不过四百米左右的一条街道,取缔行动一上来,瞬间就被横扫。满满一街的餐桌餐椅,顿时东倒西歪,溃不成军。卖唱的艺人,擦皮鞋的大嫂,各种小姐,纷纷抱头鼠窜。没有证照的厨师,早就从灶间狭小油腻的排风扇口爬了出去,工钱也不要了。茉莉从来不与取缔行动直接对抗。她呆在自己家里,坐在将近百年的老阳台上,抓一把瓜子嗑着,从二楼往下瞧,快乐地看着热热闹闹的取缔。

她眼瞅着“阿来”快餐店被贴上封条,眼瞅着她烧烤摊子被摔坏,茉莉真是一点儿不着急。因为行动毕竟是行动,来势凶猛但很快就会结束。在取缔结束之后的某一个夜晚,在居民们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睡时刻,卖唱的艺人,擦皮鞋的大嫂,自学成才的厨师,无师自通的小姐等等,又会悄悄地潜了回来。啤酒开瓶的声音“砰”的一声划破夜的寂静,那就是他们燃放的胜利的焰火。

转瞬间,垃圾街又红火起来,又彻夜不眠,又热火朝天,整条街道,又被新的餐桌餐椅摆满。南来北往的客人,又闻风而来,他们吃着新鲜的便宜的家常小炒,听着卖唱女孩的小曲,或者美院小伙子的萨克斯,餐桌底下的皮鞋被大嫂擦得锃亮,只须付她5元钱。

但垃圾街拥有的,不仅仅是喧嚣,卖花的姑娘就是一个宁静的象征,。她们手捧一筐玫瑰,布衣长裙,平底灯芯绒布娃,两条辫梢垂在胸口,眼神定定的,自顾自地坚持一种凄楚又哀怜的情调,这情调非常有市场。

也有淡定地在街头剥菱角的阿婆,他们不在乎穿梭算卦的外地妇女;不在乎说荤段子的老汉和裙子短到大腿根的女孩;也不在乎军乐队吹奏得惊天动地,二胡的“三潭映月”拉得欢快无比和“打金枝”的京剧唱得响彻云霄;入夜时刻,满街都是这样的嘶吼,满嘴酒气面红耳赤的歌者,在声嘶力竭无比深情地歌唱自己的过去,怀念自己的小芳,表达着自己的情路坎坷。

“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在岸上走,”“已经牵了手的手,来生还要一起走,”“对面的女孩走过来,走过来走过来,”“爱就一个字,我只说一次……”尽管声音可能跑调,但是夜晚的情歌仍是情歌,仍是一条无际的河流,说它有多长它就有多长;在酒精的作用下,在灯光和浓妆的掩盖下,再丑的卖唱女孩一瞬间都化身成美女,有多少玫瑰花,也是送不够的。

即使那些白日里被生活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们,只要二十元钱,就可以调整自己的阶级关系。戴足金项链的漂亮小姐,可以很乐意地为一个民工演唱,一百元钱就可以坐下一起划拳喝酒。

垃圾街大排档就是这样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一次又一次,取缔多少次就再生多少次。

天南海北的外地人,来到这个名满天下的城市,白天去那些文化厚重的地方看景,夜晚来垃圾街吃饭,为的是欢度一个良宵。垃圾街实际上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大排档。在垃圾街,一百元钱,也能把一个人吃得撑死;菜式,也不登大雅之堂,就是家常小炒,小家碧玉而已。在垃圾街花钱,主要是其它方面,其它随便什么方面。有意味的就在于“随便”两个字,任你去想象。垃圾街是一个鬼魅,是一个感觉,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漂泊码头;是一个大自由,是一个大解放,是一个大杂烩,一个大混乱,一个可以睁着眼睛做梦的长夜,一个大家心照不宣表演的人生秀。

这就是人们的垃圾街。

张传,一位体面的成功男士,在某一个夜晚,便装前来,仅仅花了一百元钱,就让一个军乐队为他演奏了五次打靶歌。张传再付一百元,军乐队便由他指挥了,又是五次打靶歌。张传请乐队喝啤酒,大家一起疯狂,高唱:“日落西山红霞飞,战士打靶把营归,咪嗦啦咪嗦,啦嗦咪哆来,愉快的歌声满天飞,一,二,三——四!”

这个在军营里度过了人生最可留恋的青春时光的中年人,每一个大白天都必须西装革履正襟危坐,与各种绅士淑女品红酒扮文化和装逼。晚上他来到垃圾街,放开嗓门大喊“一,二,三——四!”该是多么舒畅和惬意。那夜,张传在这里喝得酩酊大醉,一眼看见了茉莉,那一瞬间,他就决定把茉莉当天所有的烧烤全部买了下来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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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2-11 16:33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很喜欢、接着看第二部、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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