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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春》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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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28 09:15:0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
【原创】《大春》(5)
作者 | 林东之南

柱子也是在每天学校的钟声里早早醒来,带着那根扁担,翻山越岭寻找生计,乡邻们常常看着他光着脊梁在山路上奔走,后背的汗水像蚯蚓一样弯曲爬行,春天挑柴草,冬天挑木炭,一个人黑得像铁塔一般,每每只是白着眼仁咬着牙在山梁上疾行。极度的奔波,深沉的疲惫,柱子已经忘了家里还有一个酥软软的女人,一进门到头便睡,睡醒了拿起扁担就走。

一家里多了个女人,柱子不再穿露肉的衣服,可是穷家坑深,顾住了三张嘴,顾不住家里的柴米油盐,一家人愁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大春说,你不能这样光是挑山卖苦力,一是挣不下什么钱,二是你总有挑不动的时候,咱看贾家,他们能干得那么火,咱们是不是也能干点啥。

柱子不悦道,你是不是想以前了,想他们的好日子了?

大春怒道,我就那么不知廉耻?我是说他家能做的,咱们为啥就不能做?!咱不指望像他家一样暴发,只要不是这样一直穷下去,你看看娘病的厉害,抓药都是一直赊呢!

柱子却没了主意,每天经过镇子上都到处踅摸,看看有啥生计可做。那日经过贾家的工厂,看见院子里工人一派忙碌,十分羡慕,就走进去问老贾,叔,你这里还招人不?

老贾正在算账,从老花镜上边斜射出一缕目光,说,是柱子啊,招!当然招!

柱子问你看我行不?

老贾说你来。就带他到了院子里。墙角堆得全是粮食,他说“柱子你看你能不能挑起300斤?”

柱子就勒紧了裤袋,一咬牙挑起了6个麻袋。

老贾大笑道,你命里注定就是干这个的,还是去挑你的山吧!围观的工人都哄堂大笑。

柱子受了侮辱,回到家踢碎了一个花盆,躺在炕上闷声不响。早有好事的人传了话过来,大春气得浑身哆嗦,“谁让你去找他们的?!咱就是穷死,饿死,也不到他那里找活路,你真真没有出息!”

隔天柱子从镇上回来,却是眉开眼笑。原来他遇到了小学的同学,同学说现在山西那边煤矿大开发,生意好的老板的钱用皮箱装。每个煤矿都在招人,当天结现钱,不过夜。而且好吃好喝,来去自由。

大春听见了,心里也蛮高兴,老娘却头摇得像拨浪鼓,说旧社会见过挖煤的,都是早上下去了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上来,那是拿命换钱,去不得。

娘心疼儿子,大春也没法多说,就叫了他同学来问话。同学说去年矿上是砸死了几十个人,可是天下矿工百万,不死别人偏死他,也是阳寿到了的缘故。各人各命,你们再想想,我这马上还要回山西了。

柱子咬牙说去!我30多岁的光棍汉子还能娶下大春这么好的媳妇,我的命不差呢!

决心已定,一家人收拾停当,送柱子跟着同学上路。出门前大春千叮咛万嘱咐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在山路上走远。

柱子一走,偌大个炕上就剩大春一个人,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柱子的鼾声如雷,一身的汗臭,如今夜里没了雷鸣般的轰响,她却怎么也睡不踏实。夜里坐起来看窗外月明星稀,大雁南飞,就千万声地为丈夫祈祷。然后又每每在黎明中醒来,听着学校的钟声婉转,像一首悲凉的歌。

田里的活全留给她一个人,起早贪晚,进度却总是比不上别人家,抽空还要跑镇上,为婆婆抓药煎药,药房里的见是大春,却也不说什么,每次都赊给她。

再到地里去,却发现活计做好了很多,她很惊讶,莫不是乡邻看得过不去,悄悄来帮忙?

这天蒙蒙亮,大春就来到地里,晨雾中看见一个人的身影,正在自家田里锄地,走过去一看,那人竟是二水!

大春生气道,谁让你帮我锄地?

二水转过头,眼睛放光,黑暗里露出一种奇异之色。

“我不能到你家里去,到地里来还不行?”

大春再不说什么,两个人就在这样不远不近地锄地,清晨很静,他们却都不说话,在各自的紧张和恐慌中,彼此又觉得离得很远。

这天夜里,地终于锄完了,两个人坐在地头,天黑得像涂墨,田野空无一人,连一只游狗都没有,田鼠在悉悉索索地搬运,没空搭理人的事情。两人就这么坐着,劳动的喜悦让人并不觉得疲劳,新鲜的泥土在露水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温馨。

凝重的沉默终于让大春觉得压抑,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不该有的情绪,她果断滴站起身说“二水,太谢谢你了,你该走了”

这话说得有些决断,却也在夜色中充满了柔情,二水说不用谢,我一个人反正也睡不着。

大春说,你饿了吧,到我家我给你做饭吃。

二水说你敢?

大春确实不敢。

柱子娘虽然病在床上,但是耳朵还不聋。柱子娘年轻守寡,却是个泼辣的角色,跟人吵架,能骂得天昏地暗,蚊子都睁不开眼。

大春说,以后你不要再帮我家了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

二水却忽地站起来说“我就要帮你,我不能看你过得这样辛苦!”黑暗中一双颤抖的粗糙的手抓住了大春的手,大春触电般地跳开,转身逃跑了。

这日乡邮递员送来一封信,竟是远在山西挖煤的柱子,随信寄来了100元,信上歪歪曲曲地写着,天冷了,夜里睡不着觉。

大春立时就想到了夜里不点灯的事情,不觉得一阵脸红,觉得这憨憨的丈夫真的很可爱。柱子娘捏着100元钱的巨款,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。

邮递员走了,大春一个人坐在灯下,反复看着丈夫的字迹,她放佛看见柱子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,拖着沉重的煤箱爬行。她操心丈夫吃的怎样,能不能睡得好,她庆幸那天没有被二水拉住手,否则怎么对得起她千里之外的丈夫!

一想到二水,她就竭力以俗世的忠诚和警惕完成对婚姻的完满,但是这种完满,对千里以外的柱子是欣慰的,对一个正当年的独守空房的少妇来说却是极不平衡的,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二水,“他,到底是个好人”,或许自己当初重嫁时,原本选择的就是二水,可是这就是命运,一个女人,要么将身心交给这个人,要么交给那个人,但一旦选择了某个人,即使丈夫不在时,另一个人也不能享用,这就是人生的规则和命运吗?

再在田里挖菜花,看见二水走过,就和他打招呼,两个人就站在那里,远远地说着话,这天两个人都很高兴,大春第一次注意到炊烟在山村的上空升起盘绕,然后在树林上形成一道蓝色的雾霭,阳光透过云雾投射下来,在他们脚下形成了斑驳的树影,她第一次觉得山村是如此温暖,生活美好如梦。

柱子仍然每月寄钱回来,但是婆婆的病情却日渐沉重了,柱子的钱每月除去抓药,仍然所剩无几,家里的日子,仍然寒酸和紧吧。

这日吃罢午饭,大春在葡萄架下剥豆,却听见二水在轻轻叫她。

她走出门,二水从怀里掏出一个饭盒,打开看里面是几块浓油酱赤的红烧肉,二水说今天学校请客,剩下的几块,我就带出来了,我看你在河里捞小鱼,知道你们日子寡淡,就给你带来了。

大春心里一热,却说你吃吧,我又不是孩子,哪里有那么嘴馋?

话音未落,婆婆却蹑着小脚从屋里走出来,大骂道:“二水你安的什么心?!你这个不正经的东西,到我家里来闹什么骚!下次再来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你给我滚出去!”

大春连忙把婆婆搀进屋,连声说好话,她怕邻居听见。

婆婆的怒骂,却让她心里的平衡开始偏移,她觉得让二水受了委屈,女人之所以称为女人,是因为她们自有一种似水的柔情。男人的一句好话,一个欣赏的眼神,就能获得万般的感念。若遇到一个霸道的角色觉得你洗衣烧饭一切劳作都是理所应当,那这种感念和柔情便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但若是二水这样的为她受了委屈,那女人的柔情就会像水一样流淌。当年嫁给为自己拘留的柱子是这样,现在她同情无端被骂的二水也是这样。第二天大春来到门房,两人对坐了一会,她就开始帮二水洗衣服。

这夜月光寒冷,蛐蛐在野地里鸣叫。二水见大春是真心对待自己,心情十分愉快,两人就说了很多。二水胆大,很多话都是语带双关,在可与不可之间,大春听着就是笑笑,只当没听见而已。灯下的大春身材丰腴,洗衣的时候鬓角飘飘,在常年不见男女的二水眼里真是美到不可方物,便把持不住自己,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大春的腰。大春惊慌失措,反复挣扎,但熬不过二水强硬的臂膀,最后还是被放倒在那张小床上。

这天晚上星光明媚,这天晚上寂寥无声,这天晚上大春吃了亏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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