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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太奶奶,故居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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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-16 09:39:1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【原创】《太奶奶,故居》
作者:林东之南

常要在各种表格上填写籍贯,有时候我写内蒙,有时候写山东文登,完全即兴。写内蒙,因为我生在内蒙长在内蒙。写文登,则因为我从小被告知那是我的老家,徐家庄,我的祖上曾在那儿生活。

可是这个被称为老家的地方,我是直到四十四岁的春天才第一次见到它。此前,只是从父辈对它的思念中,从一条梦幻般的河流——羊肠河的想象之中,听见过它的名字。

四十四岁的春天,我去亲眼证实了它的存在;我跟父亲一起,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到了老家。近乡情怯,文登太具体,也太陌生。而老家在我的印象里一向虚虚幻幻,更多的是一种情绪,一种声音,甚或一种光线一种气息,与一个实际的地点相距太远的,一个非地理意义的所在连接起的,一个延续了四十四年的传说。

徐家庄果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,有残断的城墙,有一对接近坍圮的古塔,市中心一堆蒿草丛生的黄土据说是当年钟鼓楼的遗址,当然也有崭新的餐馆、商厦,满街的人群,阳光、尘土和叫卖。镇区的格局与内蒙近似,只是缩小些,简单些。

我们几乎走遍了小镇所有的街巷。父亲一路指指点点感慨万千:这儿是什么,那儿是什么,某一座寺庙当年如何如何香火旺盛,庙会上卖风筝,卖兔爷,卖莲蓬,卖糖人儿、面茶……

我听见老家在慢慢地扩展,向着尘封的记忆深入,推新出陈。往日,像个昏睡的老人慢慢苏醒,唏嘘叹惋之间渐渐生机勃勃起来。历史近得令人怀疑,近得难以确定。

我想起一首诗:我打开一本书,/一个灵魂就苏醒/……/我阅读一个家族的预言/我看到的痛苦并不比痛苦更多……

我的老家便是这样,一向都在沉默中。但沉默的深处悲欢俱在,无比生动。

接近徐家庄时,父亲一声不响,唯睁大眼睛望着窗外。这是一个荒废的村庄,久失修整,残破不堪。一座座院落也似毫无生气,一片死寂。

汽车终于停下,停在了“我们家”的门口。

但他们都不下车,只坐在车里看,看斑驳的院门,看门两边的石墩,看屋檐上摇动的枯草,看屋脊上露出的树梢……院子里没人,屋门也都锁着,两棵枣树尚未发芽,疙疙瘩瘩的枝条与屋檐碰撞发出轻响,处处都安静得近乎停滞。起风了,风吹动屋檐上的荒草,吹动着屋檐下的一顶白发。

父亲说:“这就是你太奶奶的家了。”

太奶奶的门前十分宽阔,羊肠河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。他们说这河以前要宽阔得多。他们说,那时候,在河湾水浅的地方,随时你都能摸上一条鲤鱼来……

父亲说,看看吧,看看你太奶奶住过的房子。

高高的土坡上,一排陈旧的残垣断壁,围了一圈简陋的黄土矮墙,已然荒废了多年。夕阳下显得寂寞,黯然。那矮墙,父亲说原先没有,原先是一道青砖的围墙,还有一座漂亮的门楼,门前有两棵老槐树,祖先们经常就坐在那槐树下读书……

很多年前,我曾跟随父亲一起去给祖先扫墓,但是太奶奶的墓已经不见了,那时父亲就是带着满脸的愧疚,东一头西一头地疾走,满山遍野地找寻着一棵大榆树,太奶奶就葬在那棵树旁。

我看着太奶奶出嫁前住的那间小屋,想象太奶奶当年出嫁的情景。100多年前,太奶奶十九岁,未来其实都已经写好了,站在我四十四岁的地方看,太奶奶的一生已在那一阵喜庆的唢呐声中一字一句地写好了,不可更改。

那唢呐声,沿着时间,沿着阳光和季节,一路风尘雨雪,传到今天。可是,十九岁的太奶奶听见了什么?十九岁的新娘有着怎样的梦想?她提着婚礼服的裙裾,走出屋门,有没有再看看这个院落?

她小心或者急切地走出这间小屋,走过这条甬道,转过这个墙角,迈过这道门槛,然后驻足,抬眼望去,羊肠河上绿柳如烟,雾霭飘荡,未来就藏在那一片浩渺的苍茫之中……我循着太奶奶出嫁的路,走出院子,走向河岸,羊肠河悲喜不惊,翻动着浪花,奔向前程……

我坐在河边,想着太奶奶曾经就在这儿玩耍,就在这儿长大,也许她就攀过那棵树,也许她就戏过那片水,也许她就躺在这片草丛中想象未来,然后,她离开了这儿,走进了那个喧嚣的小城。那顶花轿顺着这河岸走,锣鼓声渐渐远了,唢呐声或许伴太奶奶一路,那一段漫长的时间里她是怎样的心情?一个人,离开故土,离开童年和少年的梦境……

老人们说,高祖憨厚老实到完全缺乏浪漫,太奶奶可是天生的多情多梦,她有没有过另外的想法?从那绿柳如烟的河岸上走来的第一个男人,是不是高祖?在那雾霭苍茫的河岸上执意不去的最后一个男人,是不是高祖?甚至,在那绵长的唢呐声中,有没有一个立于河岸一直眺望着太奶奶的花轿渐行渐远的男人?太奶奶对高祖的缺乏浪漫常常哭笑不得,甚至叹气连声,但这个男人的诚实、厚道,让她信赖终生。

老家,文登,徐家庄,羊肠河……这一片传说或这一片梦境,终究在我的视野中渐渐远去了,但我知道,所有的人都是一样,从老家久远的历史中抽取一个点,一条线索,然后开枝散叶地展开,那便是你我这些后辈子孙的人生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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