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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春采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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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2-5 10:13:1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【原创】《春采》
作者:林东之南


     蒙东立春的时候,要么是五九尾,要么在六九头,总之数九寒天还没尽,说是立春,雪照样下着,天寒地冻。

     小时侯喜欢下雪,孩子们一人一个小板凳,翻过来,骑上去,从冰坡上一溜烟滑下去,跌跌撞撞的,连续翻几个跟头,树枝上的雪簌簌地掉进脖子,嘴里的热气融化了眉毛上的积雪,连着鼻涕一起,凝固在那里。

      村里有一女童,和我同年,家里穷,经常光着脚和腿,冻得红红的,鼻涕从鼻孔里溜出来,她就用舌头舔进去,有时候来不及舔就冻住了,像屋檐下的冰挂。我们谁也顾不上理她,自顾玩得不易乐乎,一直忽视着她的存在。她常常被我们的笑声感染,一个人站在旁边嗤嗤地笑,脸上没有一丝寒冷的苦痛。

     她的父母虽然没有文化,却给她起了一个很有文化的名字叫春采。听起来很特别。

     春采是我们村的外姓人家。我们村里的大部分人家都姓徐,只有姓董、姓李几户杂姓。姓徐的是村子里的大姓,住在村子的朝阳地带,杂姓人家住阴面。平时朝阳的地方太阳出来早,阴面还笼罩在大山的阴影里,阳面的雪很快就化了,阴面的积雪一月两月也化不了,我们就常常到阴面去玩雪。

      那里是春采的地盘,每逢这个时候,她主人般的热情和自豪才被激发出来,笑声在巴掌大的村子上空飘荡,惊飞了树上的一群麻雀,树枝摇晃,雪就从树枝上飘起来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让我们陶醉在银色的梦里。

     我们把父亲叫爸,只有春采把父亲叫大。春采她大叫张景玉,脖子上长一个拳头大的肉瘤子,让人看了有些害怕,说话时声音也模糊不清的,听说是吃水氟太高的缘故。

      春采她大穷了一辈子,吃了上顿没下顿,但寿命却出奇地长,身体也一直硬朗,可见上天对每个人还是公平的。有一年我回老家,看他85岁了还能吃能喝,就是一辈子穷苦,耽误了一双儿女。

      春采她娘身体不好,一到冬天就不出门,一床破被子往身上一裹,整天坐在炕上,孩子的吃穿也不管不顾。自己饿了在柴火里烤土豆吃,春采像个幽灵,在村子里游来晃去,玩到谁家,赶上吃饭的时候人家过意不去了也给她一口,就是没人给衣服。因为那时候家家都穷,自己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的,顾不了别人。

     雪下厚了,我们就在雪地上撒尿写字,比赛写刚学会的天地人口手,金黄色的一串串。每当这时,春采就蹲在一旁,右手托着腮帮子,看我们胡闹。我们问春采字写得咋样?春采说难看死了。我们对春采说,那你写一个给我们看看,春采说我不会写。我们就哄笑着,呼啦啦地散了。

      春采没有上过一天学,从小光着屁股跟在大人后面干农活,春天是她最活跃的时候,放牛、拔草,做饭,样样都干。让她最快活的事儿是村里来了唱春的乞丐,她整天乐得不着家,她娘站在房头扯着嗓子春采、春采地叫,她就是装作没听见,与村子里的狗和其他孩子跟在乞丐身后看热闹。

     那年月一打春,外地的乞丐就走村串户唱春歌,送春牛。农村人家不锁门,家家户户门都是敞开的,陌生人可以不敲门随便进出。

     乞丐手里捏一根打狗棍,肩上搭着一个布袋子,是装面的。在孩子们嘻嘻哈哈的闹声和狗叫中,走进门之后,就你一句我一句唱开了:“高门楼,矮阳沟,柳树栽在墙外头,子孙求学念书好,做个清官把名留”。

      等你把面装进他的口袋,他们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,上面画着一头耕牛,用黑墨水印着24节气,春采就麻利地接过来,帮着主人用浆糊粘在墙上,那就是最早的日历了。

      春采虽然没念过书,但她的记性比我们好,一天跟下来,乞丐唱的歌词她全都记得滚瓜烂熟,那曲儿从她嘴里唱出来,比乞丐唱的好听多了。

       从出生到七八岁,春采春夏秋冬从来没有穿过裤子,她也没有难为情的感觉,伙伴们也习惯了她的贫穷,没有人耻笑她。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伙伴,因为大家很少去跟她玩,在村子里的孩子中,她从没有当过演员,一直是别人的观众,但她不在乎。

      在她的意识里,她是一只被遗弃的麻雀,那些密密匝匝的树枝,都是为别的鸟儿栖息的。她的童年一直生活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,但她好像从没有什么怨恨,没有忧愁,苦难是造物与生俱来的馈赠,她快快乐乐地接受着。

      春采长到十七、八岁就出嫁了,以后就再很少回娘家,也许是想起小时侯光屁股的耻辱,还是不愿回想起这个让她的童年饱受苦难的村庄?

      童年的所以记忆,都随着时间的脚步渐渐远去了,我知道在老家那里,每一年冬天都会下雪,每一年的春天冰雪也都会融化。四十多个春天过去了,我真的很想再看看春采,想知道春采心里儿时的冰雪,是否已经融化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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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2-5 14:49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你的文章很平实。同年的我没有你这么好的文采。很欣赏你的作品。每篇都看。但是, 我们小时没有这么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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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2-6 13:14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刚上学时,好多同学都脚后跟生冻死血块,有的手背还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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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2-6 13:24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她的冰雪化了,我的冰雪化不了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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